谈企业发展循环经济

　　谈企业发展循环经济
　　陆钟武
　　东北大学国家环境保护生态工业重点实验室

　　发展循环经济，牵涉到方方面面，其中包括政府和非政府组织、企业和消费者、研究院所和高等学校等等。本文只限于讨论企业这一个侧面，着重说明企业在发展循环经济中的地位、作用和应该做好的工作。
　　1、企业的责任
　　企业是从事生产、流通或服务性活动的独立核算经济单位。
　　按照以往的理解，企业(尤其是私营企业)几乎只有经济责任，而且主要是为它们产权所有者谋取利益。但是，这些年来，人们的观念发生了较大变化。企业不仅要承担经济责任，而且还有社会和环境责任(图1)。

　　社会责任主要是指遵守商业道德、保护员工权益、发展慈善事业、捐助公益事业等。环境责任是指保护环境和节约资源。只有同时承担起经济、社会和环境三方面责任的企业，才算得上是合格的、先进的企业。这对于企业来说，无疑是一次观念的更新，一次严重的挑战。然而，为了跟上时代的步伐，企业必须积极主动地面对这个挑战。
表1是我国产业分类表。不同产业中的企业，其业务活动的内容差别很大，资源消耗量和废物排放量的差别也很大。所以，有些企业承受的环境压力大些，而另一些企业的压力小一些。但是，所有的企业都在消耗资源，排放废物，所以无论如何，它们毫无例外地都要承担环境责任。
表1 我国产业分类

　　毫无疑问，如果企业能自觉地把环境责任承担起来，那么它就一定能主动地做好环境保护工作，其中包括循环经济。否则，被动地去搞循环经济，是搞不好的。由此可见，环境责任感，是企业搞好循环经济的先决条件。
　　2、企业与环境保护
　　早先，世界各国环境保护的做法大同小异，都是政府制定法律、法规，提出若干指标和奖惩办法，督促企业执行。在指标方面，侧重的是废气、废水和固体废物的数量和几种污染物的含量。企业为了“达标”，采取的措施主要是对废气、废水和废物进行治理(即所谓末端治理)。如果治理不到位而“超标”，就得按规定交纳罚款，或称排污费。通常情况下，企业将这笔费用列入一般管理费的支出项中。这笔费用，对于企业的正常运转，一般不至于造成大的影响。因此，环境保护工作并不涉及企业的主要业务，也不能引起企业决策层的应有关注。
　　这些年来，对环境保护的认识加深了。人们逐渐认识到要想有效地保护环境，必须把注意力从“末端治理”扩展到“源头”，从企业内扩展到企业之外。出现了一系列新观点、新理论，扩大了环境保护工作的内涵，其中包括清洁生产、循环经济、采用二次资源、采用可再生能源、环境设计、生产者责任的延伸以及产品的环境标识等。目的是实现物质的减量化、碳的减量化，提高环境质量。此外，还开发了物流分析、产品生命周期分析等方法，作为评价环保工作的工具(见图2)。

　　因此，现在的环保工作，已经变得愈来愈不像当初的环保工作了；倒反愈来愈像是产品设计、生产工艺、原料选择、财务、企业战略等方面的工作了。正因为如此，所以现在的环保工作，已经从一般性管理工作，变为企业核心业务和战略决策的一部分了。
现在的问题是，我国的企业家能否敏锐地察觉到这种深刻的变化。把环境问题纳入他本人的重要议事日程之中。
　　3、企业与循环经济
　　循环经济的核心内容，是在3R(减量化、再使用和循环利用)原则的指导下的物质循环。以工业为例，有以下三个层面上的物质循环。
　　小循环——企业内部的物质循环；例如，下游工序的废物返回上游工序，作为原料，重新处理；以及其他消耗品在企业内的循环；
　　中循环——企业与企业之间的循环；例如，下游工业的废物返回上游工业，作为原料，重新处理；或者扩而大之，某一工业的废物、余能送往其他工业，加以利用；
　　大循环——企业与社会之间的物质循环；这主要是指工业产品经使用报废后，其中部分物质返回原工业部门，作为原料，重新利用。
　　很清楚，以上三个层面上的物质循环，都是以企业为主的。小循环发生在企业内部；中循环——在企业与企业之间；大循环——在企业与社会之间(图3)。可见，企业是发展循环经济的主体。
　　农牧业、服务业的情形，虽然与工业不同，但是其中的企业同样是各种物质(包括废物)的集散地；企业同样是发展循环经济的主体。

　　由此引出以下两点看法：(1) 要加强对企业的宣传、教育工作，重点内容是三个问题，即：什么是循环经济；为什么要搞循环经济；怎么搞循环经济；(2) 企业员工，尤其是各级领导，要加强学习，认清发展循环经济的必要性，研究本企业怎样才能搞好循环经济。
近几年，虽然已经作了不少宣传工作，但是面向企业的宣传力度和广度还很不够。今后要以企业为重点对象，组织力量开展宣传、教育活动。目标是把全国第一、二、三产业所有的企业发动起来，使企业成为发展循环经济的主力军。
　　4、企业内部的物质循环(小循环)
　　做好企业内部的物质循环，是企业发展循环经济和清洁生产的首要任务。在具体工作中，关键的一步是：根据质量守恒定律，仔细研究每一道工序、每一个环节输入、输出的各种物质、能源的名称、数量、化学成分、物理参数，以及它们的来龙去脉(从何处来，到何处去)。在每一道工序、每一环节的收支表上，要做到每一种元素的收支平衡。以各工序、各环节的物流图表为基础，把它们都串起来，就能把企业的图表编制出来。
　　这一步完成以后，就可以研究哪些被抛弃的废物和余能有可能在本企业范围内加以回收利用，哪些本企业无法利用，但可出售给其他企业，作为原料、重新利用。
图4是某钢铁企业生产流程的实际含铁物质流图(以1吨钢材为基准)。由图可见，有些企业的物质循环是很复杂的，如果把不含铁素的各股物质流都画在这张图上，那就更错综复杂了。
　　做这种工作，贵在认真，不要漏掉任何一种物质和能源。否则，有些宝贵的财富就会从你的眼皮底下溜掉，既是损失，又污染环境。

　　中循环最典型的例子，是机械工业与冶金工业之间的金属循环(图5)。在金属加工过程中，或多或少会产生一些金属切屑，把它运回冶金工业，重新冶炼成金属材料以后，再运回去供机械工业使用。这就是典型的中循环。
　　扩而大之，某一工业的废物、余能，送往其他工业去加以利用，也属于中循环的范畴。其实，这就是“生态工业园”的基本思路。生态工业园中的各企业之间，在资源和能源方面，是互补的关系。
　　卡伦堡生态工业园，是最早形成的一个生态工业园(图6)。它在节约资源和增加企业利润方面都取得了很好的实绩(表2)。

表2 卡伦堡每年的实绩

近几年来，我国已建成多个生态工业园。广西贵港工业园就是其中的一个例子（图7）

　　关于企业与企业之间的物质循环，要说明以下两点。
(　　1) 生态工业园是工业共生现象(Industrial Symbiosis)的一种形式。生态工业园中的各个企业都是“邻居”，相距很近，企业之间货物的运送比较方便，费用较低。这是它的优势所在。
　　然而，工业共生现象并不一定要求相关的企业都集中在一个“园”内，它们可以分散在一个地区(城市或城市群)内，相互之间都离开一段距离，不过，货物运费仍在生产成本可以承受的限度以内。在一个地区内，企业比较多，所以比较容易找到“共生”现象。这是这种工业共生形式的优势。但是，为了建立这样的工业共生关系，需要掌握地区内各企业的有关信息，否则是不可能形成共生关系的。
　　(2) 生态工业园内各企业之间的关系，与传统产业链上各企业之间的关系，是完全不同的两回事。
　　生态工业园内各企业之间的关系，是相互利用废物和余能。而传统产业链上各企业之间的关系，是上游企业的主产品作为下游企业的主要原材料。所以，用传统的延长产业链的概念，是规划不出来名符其实的生态工业园的。在做生态工业园规划时，一定要注意到这一点。
　　6、企业与社会之间的物质循环(大循环)
　　(1) 有些工业物质是适宜大循环的，而另一些物质是不适宜或根本不可能进入大循环的。在这方面，工业物质划分为三类。
　　第一类：这类物质的大循环，在技术上是可行的，在经济上也是合算的，例如，各种金属(以金属结构材料为主) 、玻璃、纸张、催化剂、水以及塑料等。
　　第二类：这类物质的大循环，在技术上是可行的，但在经济上不一定核算。一些建筑材料和包装材料以及溶剂等就是如此。
　　第三类：这类物质几乎是无法进入大循环的。如表面涂料、油漆、杀虫剂、除草剂、防腐剂、防冻剂、炸药、燃料、洗涤剂等化工产品。
　　发展循环经济，对于以上三类物质应采取不同的对策：① 要使第一类物质得到尽可能充分的循环；② 要研究第二类物质的循环技术，使之适宜于循环；③ 要研究第三类物质的代用品，或替代方法。例如，用生物法杀虫，替代杀虫剂等。
　　(2) 工业物质的大循环，是企业必须关注的大问题。企业不仅要生产产品，而且要负责回收报废的产品，回收其中有用的材料和零部件。这种责任，按照通用的说法，叫做“生产者责任延伸”。为了使企业与社会之间的物质循环得以顺利进行，必须建立相应的废旧物资回收机制。例如，为了顺利地回收铅酸电池中的铅，发达国家的做法是：批发商在向电池生产厂购买铅酸电池的同时，必须足额交回从废电池中回收的废铅。然后，生产厂再委托指定的冶炼厂，把废铅重熔成铅锭，作为新电池的制造原料。这种做法，使铅的循环十分顺畅。在铅酸电池产量稳定的情况下，甚至可以做到主要的铅原料来自废电池。
　　我国企业如果想在这方面有所作为，那么也必须建立本企业的废旧物资回收机制。
　　(3) 一个国家、一个地区工业经济规模随时间的变化状况，对工业物质的大循环规律，有很大影响。我国经济持续高速增长，对这个问题尤其要有清楚的认识。
现以钢铁工业为例，作如下说明。研究工作表明，钢铁工业废钢资源的充足程度，是与钢产量的变化紧密相关的。凡是钢产量逐年增长的国家，其废钢资源一定不大充足，且钢产量增长愈快，愈不充足。相反，钢产量下降的国家，其废钢资源一定比较充足，且下降愈快，愈充足。
　　我国钢产量，从上世纪80年代以来，一直持续高速增长，其必然结果是钢铁工业的废钢资源严重短缺。
这是什么原因呢？正如大家所知道的，钢铁产品的使用寿命一般长达十年以上，所以钢铁工业现在所使用的废钢，绝大部分是十多年前生产出来的钢演变过来的。而当时，我国的钢产量比现在低得多，仅仅是现在的1/3~1/4。所以，即使这些钢全部都变成废钢，充其量也只能是现在钢铁工业所用含铁原料的一小部分。何况，还有相当大的一部分钢在使用过程中散失、锈蚀或埋在地下设施之中，不可能收集起来，成为有用的废钢。这样，在钢铁工业所使用的含铁原料中，废钢所占的比例就更小了，约占1/5~1/6。而且，年复一年，都是这样。这就造成了我国钢铁工业废钢资源长期不足的局面。长期以来，我国钢铁工业只能以铁矿石为主要原料，就是这个道理。相反，美国的钢产量，在上世纪80年代初，曾大幅下降，所以在随后的许多年内，钢铁工业的废钢资源一直十分充足，不仅满足国内的需求，而且大量出口。俄罗斯的钢产量，在90年代初也曾大幅下降，所以直到现在废钢仍十分充足。
　　总之，在其他条件大致相同的情况下，钢产量的变化，决定了废钢的充足程度，也决定了电炉钢(以废钢为主要原料)在钢产量中所占的比例。这方面的情况，在国与国之间有很大差别，决不可盲目攀比，更不宜进行简单的数字上的对比。钢铁工业如此，其他工业的情况也大同小异。
我们努力的方向，只能是把该回收的废旧物资尽可能都回收回来，加以利用。在产品产量持续高速增长的情况下，根本扭转二次资源短缺的局面，是不可能的。物质循环的客观规律，是不会改变的。
　　以上所说的规律，在发展循环经济过程中，是需要懂得的。
　　7、环境设计
　　以上第4、5、6节提出的任务，是在产品及其生产过程都维持现状的情况下，就可以完成的。只要努力改进企业内部管理，加强与外界的联系，就能搞好企业的循环经济，达到节约资源、改善环境和企业增收的目的。本节将提出环境设计问题，这是在企业发展循环经济，搞好环保工作方面，今后需要开展的一项重要工作。
传统的设计工作，有一套规范，一套标准，积累了丰富的经验。环境设计，是在传统设计的基础上增加了环境方面的要求，其中包括在物质循环方面的要求。

　　环境设计，涉及产品的设计，原材料的选取、生产过程、产品包装、运输、使用等环节的设计，以及产品报废后抛弃和回收的设计。也就是说，涉及到产品生命周期(图8)每一个环节的设计。
　　环境设计要遵循的原则是：物质的减量化，碳的减量化，无毒、无害化。现以制造业为例，对此略加说明。
　　(1) 物质的减量化
　　物质减量化的意思，很接近人们常说的“少用料，多出活”，也就是说，为了生产同样功能的产品，要尽可能降低原材料消耗，降低天然资源的消耗。例如，产品设计，既要减轻其重量，又要使它便于报废后的拆解、回收和循环再利用的可能性。原材料选择，既要多用可再生资源替代天然资源，又要尽可能采用便于循环利用的原材料。
水是一种宝贵的资源，对它的减量化问题，要十分重视。在环境设计中，要充分考虑节水和水资源的循环利用，降低单位产品的耗水量。
　　此外，在企业的经营策略上，要考虑由“出售产品”向“出售服务”(产品→服务)转变。生产者出售产品，并负责维修、更新，这样可大幅度延长产品的使用寿命，达到物质减量化的目的。一台复印机出售后，大致只能使用十来年，但是用上面所说的办法出售后，可能用几十年。
　　(2) 碳的减量化
　　降低含碳燃料的消耗，减少CO2等温室气体的排放。
　　在环境设计中，要注意产品生命周期各环节的碳减量化问题。例如，在产品设计阶段，就要特别注意产品使用过程中的能耗，而且要尽可能使用可再生能源。在生产环节，要注意能源的合理利用和梯级利用，以降低单位产品的能耗。
　　(3) 无毒、无害化
　　在环境设计中，要使产品生命周期的各个环节，对人和动植物无毒，对自然界无害。
　　以上原则，对于其他行业，包括服务业，都是适用的。各行各业只要遵循这些原则，对企业活动的每一个环节进行仔细的研究，就能达到节约资源、改善环境和企业增收的目的。
　　不进行环境设计，有些情况下会造成严重后果。例如，荷兰壳牌公司，在北海上有一个储油平台，是60年代设计的。设计时未考虑报废后的拆解和材料的回收问题。1995年该平台的使用寿命到期后，该公司决定将其沉入海底。这个决定遭到绿色和平组织的坚决反对，公众也不赞成，一时间酿成风波，甚至影响公司的销售量。最后，该公司被迫改变原决定，不得不花重金将这个平台运到岸上拆解，处理残油，并回收金属材料，使之循环利用。这就是由于缺少环境设计这一环，而付出沉重代价的典型案例。
　　8、企业内部管理工作的变革
　　从以上各节，可以清楚地看到，环保工作已经从企业的一般管理工作转变为企业核心业务的一部分，上升到企业的战略决策层面。在这种情况下，企业内部的管理工作就需要进行相应的实质性的变革。
　　变革的主要内容，是环保工作要从个别部门负责，转变为公司经理领导下各部门齐抓共管、各司其职的管理模式。这里所说的环保工作，包括清洁生产、循环经济、产品的环境标识、环境设计等多个方面；各职能部门包括财务、设计、生产、供销、研究等多个部门。此外，大公司上游的供销商和下游的经销商，也都包括在内。
为了实现上述变革，重要的准备工作是对各部门的人员进行环境知识的普及和培训。目的是使他们能够把各自的专长和经验与环保工作结合起来，发挥各自的优势。公司环保部门也要更新知识，加强与其他部门之间的联系，做好公司经理在环保方面的重要助手。
　　9、总结
　　(1) 认清企业的三重责任(经济、社会、环境)，是企业搞好环境保护和循环经济的前提。
　　(2) 环保工作，由于其内涵的扩展，已从一般性管理工作，转变为企业决策层的重要任务。
　　(3) 企业是发展循环经济的主体。
　　(4) 搞好企业内部的物质循环，是企业发展循环经济的首要任务。
　　(5) 生态工业园，或其他形式的企业共生模式，是企业发展循环经济的重要途径。
　　(6) 生产者责任延伸、从出售产品改变为出售服务、以及环境设计，是进一步搞好资源、环境工作的重要方向。
　　(7) 环保工作要从个别部门负责，转变为各部门齐抓共管、各司其职的管理模式。